「三班護病比」修法映照台灣政治困境
黃厚銘（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立法院於五月八日三讀通過「醫療法」部分條文的修正，內容涉及「三班護病比」入法。提案過程牽涉到藍綠白三黨不只三個的條文修訂版本，以及邱慧洳、蘇清泉與傅崐萁等藍白立委在其中的角色。並引發網路上對於邱立委或賴政府之批評。我個人轉貼了幾則不同立場意見的文章，以及敝系長期於相關工會任職的畢業生所提供的資訊。也引起一些臉友的公開與私下的回應。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與思考，以下是我個人的完整看法。
從「三班護病比」入法發現民進黨政見推動議程缺乏社會溝通
先就民進黨的部分，我認為民進黨政府當然該罵。首先，賴總統的政見跳票了。競選時的政見可不可以因為拿到執政權之後，發現事情無法如此簡單處理而有所修正、甚至跳票，我認為可以。但也因此，不論是由賴總統自己，還是相關的行政部門做社會溝通，這難道不是必要的嗎？
進而，賴總統上任後，難道沒有依據他所提出來的政見，逐一建立一個工作時程表並責成相關行政單位要加以落實，並有所控管嗎？一旦發現有窒礙難行之處，不能在承諾實現政見的時限之前，跟社會大眾、尤其是利害關係的工會做溝通嗎？乃至於，怎麼可能不知道立法院的提案時程而預作因應，為何會臨時才提出民進黨政府的版本？
就結果來說，我認為關鍵在於護病比入法的問題，其他都比較是枝節。就我的了解，一旦護病比立刻按照通過的決議落實，可能反而會使得許多醫療院所因為做不到而違法被罰，甚或關院。或至少會面臨關床。當然，有可能因此更廣大的民怨會是來自社會大眾，而衝擊到執政黨。我想，這也很可能是藍白兩黨的如意算盤，那麼，下棋也得算步，執政黨不是更該負責任地向各方說明這之間的考量與權衡取捨？
一句話，民主的核心不是溝通嗎？
我會以這樣的篇幅來寫以上的部分，是因為我要跟我的同溫層對話。但如果有人要計較篇幅大小，我也沒辦法。
只想癱瘓政府的國民黨、妥協於國民黨的民眾黨
其次，至於國民黨呢？國民黨的這屆立法委員與國民黨中央，本來就沒打算做個忠誠的反對黨。只想癱瘓政府，看看能不能藉此顯示賴政府的無能，而有重回執政的機會。甚至，國民黨中央，特別是有一部分國民黨立委，為了反對他們眼中的台獨，也不惜連中華民國都一併送給中華人民共和國，只因中華人民共和國還能夠簡稱「中國」。更糟糕的是，其中還有許多藍白兩黨的政客，考量的只是自己的利益與權位之前景，連理念也無。
退一步說，反對黨本來就不必像執政黨那樣考量政策後果。因為政策後果是執政黨與政府的事，因此，現在通過的版本一來並沒有考慮前述醫院關院關床的問題。二來沒有委員會了，也不用思考會不會反而賦予民進黨政府在許多執行面上獨斷的權力。未來指控民進黨政府獨斷，說不定還可以賺到抗爭的機會呢。所以，國民黨的版本糟不糟糕？當然很糟糕。國民黨該不該罵？當然該罵！
再者，民眾黨呢？我前面已經提到藍白兩黨的政客，這尤其包括了該黨的兩位重要領導人。都是只考慮自己的利益和權位，不惜葬送國家、政黨的未來。但就這個法案而言，好不容易有個剛上任的不分區立委願意花時間用心跟相關工會合作，聆聽利害關係人的心聲而推出該黨自己的版本。不過，最後卻被擺了一道，並沒有通過這個她花了心血研擬的版本。我不確定她在哭什麼，也許是那一刻才發現政治的可怕。對於一位新科立委，我會稍稍體諒。
但就結果而言，以及網路上所透露出來傅崐萁跟這位白營新科立委說的話，重點在於，以後就是要知道必須配合黨團的決議，尤其是是藍白合作的共識。儘管我的學生肯定這位立委，但我還是要說，她原本可以投廢票以表明自己的立場。並且，身為立委擁有比絕大多數人更多的資源，我不相信她看不到前述國民黨版本的問題，除非自己也還是不夠用功。但她屈服了，也就該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所以，她該不該罵？我認為該罵。並且，我會等著看她之後在立法院一次又一次表決時的決定。「如果」就此乖乖吞下傅崐萁要她學到並接受的，那其實早在前幾天的表決當中，就已經顯示出她此後的抉擇了。那就是不分區立委的利益與權位比較重要，再沒有抬出什麼身不由己這類卸責說詞的正當性。也如我在大罷免當時所說，沒有任何一位藍白立委是無辜的。
亦即，這是為了實現（宣稱的）理想所需的權力，你打算拿多少妥協來交換的問題。以及會不會妥協到實際上已經遠離理想？
最後，我並不覺得要求公平批評雙方是什麼特別具有正當性的要求，也許檢視自己的盲點還比較重要。你覺得網路風向是批評民進黨，但別人可能覺得網路風向是批評民眾黨或其新科立委。你的心決定了你看到的是旗動，還是風動。我自己也不是要藉由各打一大板來顯示我的客觀超然或特別清明的洞見。我反而要說的是，是的，我本來就不是綠的，如果有臉友發現了這一點而感到失望，也請自便。甚至，偶而我也會被當成左膠，尤其，我要很清楚地在此再次表白，是的，當年我也是出錢出力抗議小英政府修惡勞基法的。進而，我一直以來的貼文顯示，我也是支持包括時代力量在內的小黨的。至於，我是不是寧可讓國民黨得利，甚至不惜讓民進黨政府下台、國民黨復辟？我想，這可以從我這些年來的言行來判斷，我也阻止不了任何人給我的評判。
「抗中保台」不是國家認同問題，而是公平正義
我不拖任何他人或組織下水，不過我要說，抗中保台絕非只是國家認同的問題。或是國家認同不該只是國名與符號的問題，而是這個國家社會是否合乎公平正義，是否充分保障人權的問題。在這一點上，藍白兩黨當然都是完全不及格的，因為他們已然不在乎把台灣送給對岸那個極權國家、那個虛有其表的社會主義國家。但無論如何，在民主制度下，民進黨要長期執政也只有讓人民願意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甚至在必要時挺身捍衛。這才是抗中保台的關鍵。
況且，民主制度的制衡與定期改選的設計，本就不該預設長期執政，不是嗎？即便台灣正面臨中國與藍白兩黨的內外夾擊，我認為督促執政黨要更加用心聆聽與溝通、努力施政，這仍是絕對必要。也是在武器之外，國防的重要基礎。
簡單說，以台灣現在的處境，我完全同意沒有主權就沒有人權。讓民進黨勝選，以免國民黨復辟而葬送台灣的前途是捍衛主權的關鍵。但保障人權理應也是區隔民進黨與藍白兩黨、甚至是中國共產黨之所在。因此，我也不認為人權必然和主權相衝突。更何況，一個沒有人權的主權國家又有什麼好珍惜的呢？這不正是許多中國人民用腳投票，以及那些在台灣高舉統一大旗的人卻不願意定居在他宣稱認同的中國之原因嗎？
護病比不只是護理師權益問題，應認清健保制度深層問題
最後，我個人的了解是，台灣聞名世界的健保制度是建立在對於醫護人員、醫院、甚至是藥商的收益之壓抑上，尤其是公立大型醫院及其員工。這一點相關人士不適合為自己的利益做主張，其他人反而更有必要揭露這樣的事實。也許私立醫院與私人診所的醫護人員未必都有這麼慘，個別差異很大，但至少要收入豐厚也得有很長的工作時間。其中，護理師更是相對弱勢，不論是薪資、還是在職場中所受到的尊重皆是如此。
然而，這必然會影響到一般民眾能夠享有的醫療品質。對於護病比，我們也應該如此看待， 而不只是把它當作護理師的權益問題罷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台灣的健保制度是物美價廉，就應該要容許一定幅度的調漲。或再退一步說，應該要拒絕藍白兩黨那種普發現金的短視政策，而讓近年經濟成長所帶來的稅收用於解決幾大保險與年金制度的經費缺口， 或是用於強化諸如長照三點零等社會福利政策。
在下次選舉還沒有發生前，我還是要說，我對於一般社會大眾的思考是多少感到失望與焦慮的。
如林秀幸老師的《很深的民主需要很厚的共同體》所言，民主制度有待建立在共同體的公共性之上。否則，大家想到的都是自己的短期利益，以及候選人跟自己之間有用的人脈關係，政見的內容並不重要。甚至連我們對中央民意代表的評價標準，都還是地方的選民服務。
我想說的是，前面提到的包括健保在內的幾個保險制度，以及包括老農年金等社會福利措施才是建立在公共性之上， 反過來也有助於公共性的建立。亦即，因為有公共性，我們才願意為真正有需要的人多負擔一些稅金（包括健保費），反過來，當自己有需要時也得到了所需的福利服務，這樣的「我們」一體的感覺亦得到強化。
總之，拒絕如普發現金這類短視的政策買票，而是著眼於可長可久的社會福利制度， 因而也願意接受像是提高健保費、高收入戶繳交更多的稅金等等，以提高護理師的薪資，護理師不斷流失的問題才可能解決。僅當有足夠的護理師願意留在醫療院所任職，降低護病比才不會導致關床的困境， 我們才可能繼續享受到有品質的醫療照護。
